书摘走向近代的日本:英国人眼中的鸟羽·伏见之战_凤凰彩票网

  27日夜,京都方向的天空中燃起了大火。远藤告诉我,那是距离京都三英里的伏见,幕府军和萨摩等倒幕派的军队在那里展开了激战。幕府的“开阳丸”等军舰将萨摩藩的所有船只尽数封锁在兵库港内。在之前一天,我们曾亲眼目睹了两支大部队朝京都方向行进,想来他们眼下正在伏见交战中。传闻称,德川庆喜本人将于数日内御驾亲征。据那天经伏见赶来的威利斯大夫的仆人佐平说,伏见城中已驻扎了大量的萨摩军队,士兵们一面原地待命,一面燃起篝火取暖。但他不知道那附近是否也有幕府的军队。就在离伏见不远的地方,还驻扎着幕府的“新撰组”,背后更有步兵的大部队压阵,想来便令人不寒而栗。次日夜半,我和朋友们时常聚会的那所位于土佐崛川的萨摩会馆也燃起了熊熊大火。有人说是萨摩藩的人在逃走之前自行纵火烧屋,也有人说是幕府军向那里开炮后引发了大火。总之,萨摩藩的藩士们被幕府军一路追击,不得不乘船顺流而下,途中还有两个人死于从河岸上射来的子弹。公使前去拜会板仓,板仓称那是萨摩军在伏见城内故意纵火,企图阻止“大人”的军队进入京都。战斗于下午4点爆发,战况始终不明。沿河岸右侧的鸟羽街道推进的幕府军遭到了埋伏,被迫撤退。至于“大人”何时进军,板仓本人也毫无头绪。在伏见遭遇抵抗的那支部队是“大人”的御林军,受命去攻占京都的二条城——“大人”刚在不久之前应尾张和越前二藩的要求将其交还给了天皇。因其他各藩对萨摩藩的独断专行早已心生不满,此刻在伏见与幕府军激战的,大概只有萨摩藩自己的军队了。石川还向我提供了一份伏见的指挥官来函的誊本,信是写给洋务总奉行冢原和大河内的,其中提到租借大炮以击毁萨摩会所之事。据报告,冢原目前下落不明,而倒幕军在攻占伏见奉行官邸时遭遇伏击,无法确定他们是否会出现在淀城之外更远的地方。

  次日,公使前往板仓的府上拜会,那里正位于离公使馆不远的玉造门的里侧。永井玄蕃头恰巧也在那里。他告诉我们,截至前一日晚间,幕府军受到双方两面夹击,无法前进,眼下正打算在更西边的竹田街道一带寻找突破。考虑到双方的军力对比——幕府军约有一万人左右,而对方只有6000人,我们也认为幕府军的胜算较大。传闻其他藩的一些浪人武士也加入了萨长二藩的军队,但大名们则始终保持中立。

  幕府军方面由陆军奉行竹中丹后守担任指挥官。大河内称之为“大人的御林军”的前头部队的士兵们人人怀揣着《讨萨表》奔赴战场。他还坚信,诉诸武力绝非“大人”的本意,开战实是出于万不得已而为之。然而对于1月26日晚间幕府军炮击萨摩藩的军舰“翔凤丸”一事,他也难以自圆其说。当夜,又有报告说,幕府军已从伏见撤退了7英里,并破坏了淀城下方木津川上的桥梁以阻止萨摩军的进攻。另有七艘满载着伤兵的船沿河顺流而下,驶往下游去了。

  30日早晨,我们从得到的情报中分析判断,幕府军的形势大为不妙。下午,从大坂城郊的小山上可以清楚地望见大坂与伏见之间的枚方和桥本一带都燃起了大火,足见战事正在朝大坂的方向蔓延。公使与我们商议以后决定,尽可能多地雇用船只,将馆内的文件转移到军舰上去。一旦安顿好重要文件,我们便可安心静观时局的变化。

  晚餐后,帕克斯公使前去与法国公使会面。9点半钟,他回来了,告诉我们前大君已向各国使馆发出照会,称自己已无力保护各国外交使团的安全,各国应尽早考虑对应之策。11点,幕府的信使前来,向我们出示了正式的照会,并承诺次日将安排足够的船只供我们转运行李。当夜,我们整理好需要运走的公文后便匆匆睡下了。凌晨4点,洛科克叫醒了我,称法国公使派人捎信来说,敌兵将比预计的更早进入大坂,让我们天一亮就带上随身行李迅速撤离。我顾不上清晨的彻骨寒凉,赶忙翻身起床开始收拾行李。但幕府答应提供的船只却一直没来。天亮后,日本护卫们冲了进来,告诉我们说,总算找到了一艘大船。我们便急忙把公文搬到船上。那艘船在9点钟左右起航朝军舰驶去。

  不久,石川来了,称自己此时已无能为力,什么忙也帮不上。附近已看不到任何幕府军的踪迹,他建议我们应尽快撤离。我和帕克斯公使赶忙出门寻找脚夫,终于在城门外的一个地方发现了他们。正在此时,我望见一列奇特的队伍走进了城门。其中有一顶类似神辇的轿子,轿子上插着一把大伞,两名男子用长杆挑着灯笼走在前面,看来颇像是某种宗教性的仪仗。石川推测说,那大概是天皇特使的銮驾。我们找好几名脚夫后,便带着他们返回公使馆,将大部分的小件行李统统搬到公使馆后面的河岸上。然而,还是没有船来。于是我们又跑到奉行的官邸,请那里的官差们帮忙。但他们人人都兀自惊惶不定,断然拒绝了我们的请求,声称事到如今,根本不可能找到船只。石川急得几乎要落泪,赌咒发誓说再也不打算掺和我们的事了,那原本就与他不相干。无奈,我们只得决定将大部分行李留在城中。幸而,我们马上又发现不必如此牺牲。当我返回公使馆时,公使已是满脸喜色——在我外出的当儿,门外的河上竟已驶来了五艘船。

  10点钟的时候,公使馆的馆员们都乘上了船,朝外国人聚居区进发。不过,在六名日本护卫——自1867年我从大坂沿陆路到江户旅行时起,他们就一直跟随在我左右——的陪同下,我留在了原地。一来是因为忙乱中,我自己的行李还没有搬上船,二来我也需要寻找更多的船只,将剩余的公使馆的财物运进城中保管。幸运的是,前来接送的船只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我得以将所有的财物都装上船,连盛放肉馅的大瓶子也不曾漏下一只。唯一的纰漏是米特福德新近花800个银币购得的那架漂亮的金漆橱柜,我们竟然忘了把它搬上船去!正午时分,我指挥船只,意气风发地朝着外国人聚居区出发。在当局派来的船只中,居然还有一艘带舱室的游艇!我问旁边一位陌生的男子,那艘船是用来做什么用的。他老老实实地回答说:“那是用来接送萨(佐藤)大人的。”我听了不禁感到一阵得意洋洋。也多亏有那艘船,使我不必忍受奔波逃亡之苦,舒舒服服地顺流而下。因前一晚没有休息好的缘故,我在途中一直在打瞌睡。偶尔会有河岸上的哨兵对我们高声盘问,但幸而没有人阻拦我们前行。快到聚居区附近时,刮起了猛烈的西风,所有的船只都困在河口的浅滩处。公使先生、洛科克、威利斯、威尔金逊等人都在船中酣睡,步兵护卫队的指挥官布鲁斯上尉和警卫队打算返回公使馆,再运出一些剩余的财物。见骑兵队的布拉德肖中尉也有此意,我便张罗着替他找到了一艘船。傍晚时分,他们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舰队的汽船都已在聚居区附近的海面上停泊待命。公使馆临时搬进了位于聚居区内的副领事馆里,天气冷得要命,我们在享用过一顿在当时看来颇为奢侈的晚餐后,便心满意足地钻进了被窝。一想到其他各国的外交代表们都被困在河口天保山上简陋的茅屋中,缺衣少食,我们不禁又是自豪,又是怜悯。当地人中间则纷纷流传着德川庆喜已被朝廷宣布为“逆臣”的消息。

  第二天(2月1日)早上9点,我和洛科克在九团二营先遣队派来的士兵的护送下,前去大坂城外打探消息。城门前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却无人把守。我们去了奉行衙门,敲了好几次门,却始终没人出来。显然,奉行大人已携家眷逃之夭夭。周围的人群朝我们发出一阵哄笑。我又命一名日本护卫进城四处打探,看看城里如今还有什么人留守。他回来时告诉我说,德川庆喜已弃城而逃,大坂如今已是座空城。后来,我们又去公使馆看了看,只见那里一切如故。

  我们在中午时分开始返回。吃午饭时,一队法国士兵走进店中,约有13个人左右。他们说,因围观的日本人朝他们投掷石块,他们只得开枪还击,射杀了大约八九个日本人。此举固然震慑了那些袭扰外国人的暴民,但也让外国人觉得大坂不再安全,真是令人遗憾。在我们往返城里的途中,当地居民并未向我们表现出任何敌意,可见他们能够分辨出外国人的国籍。法国公使馆遭到了劫掠,里面的家具也悉数被毁。

  午饭后,公使、威利斯大夫和我出发去天保山。公使打算去问候一下他的同行们,威利斯大夫则是为了治疗那些从京都送来的会津藩的伤兵。帕克斯公使既幸运地保住了全部财物和文件,又敢于待在远比他的同行们更接近(大约4英里)危险的地方,不免使得各国公使妒火中烧。跟着,他们之间又爆发了激烈的争论。帕克斯公使宣布,在公使馆的全部财物被安全运出之前——虽然他并不确定何时能够完成——他绝不离开大坂。其他各国公使则声称,他们早已降下了本国国旗,并打算搬到神户(兵库)去,在那里静观事态发展。我与一些会津藩的伤兵们交上了朋友。他们正等着船来将他们接到幕府的军舰上去。据他们说,倘若能得到增援,幕府军定会击败敌兵。可惜津藩藩主藤堂临阵投敌,将最重要的防御阵地山崎(位于河的右岸,正对着淀城)拱手交给了敌方。幕府军的总指挥官竹中丹后守后来也在淀城投敌。受过西洋式训练的新军(传习兵)未能在战斗中发挥任何作用。非但如此,一见有人当了逃兵,其他人便也像羊群般(按英国的比喻来说)尾随而去,逃之夭夭。另外,萨摩军虽然只有区区千人的兵力,却十分善于巧妙的前哨战,而且士兵们都装备了后膛枪。德川庆喜大人早已逃走,虽然士兵们并不知道他究竟逃往何方,但都猜测他一定是逃回了江户。天保山上的要塞、以及河流上游不远处的郡山藩主(九州岛地方的大名)管辖下的要塞均被捣毁,天保山上的大炮也已无法使用——更不用说,所有的炮弹还留在正午已经驶离的德川军舰“开阳丸”上。人们都相信德川庆喜一定也在那条船上。老平山也躲进了天保山的要塞中,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身份。法国的步兵教官夏诺阿(数年后,他曾短暂地担任过法国陆军部长)和另一名法国军官在前一天晚上特地从江户赶来助阵,发现大势已去后便又匆忙返回了江户。他们原本是打算来充当幕府军总指挥官的军事顾问的。

  堺城已被焚烧殆尽,大和川上的难波桥附近的房屋也已化为平地。至于起火的原因,究竟是不慎失火还是故意纵火已不得而知。萨摩军尚无一兵一卒开进大坂城。据法国公使打听到的确切消息,德川庆喜已得知大部分大名都或明或暗地反对他,索性便将大坂城让给越前和尾张二藩,只因那两位藩主作为朝廷特使来大坂时,始终对他表现出了亲切恭顺的态度!会津藩的伤兵对救治他们威利斯大夫感恩不尽,在他们眼中,英国人已经成了世上一切善良亲切的代表。

  为了避免与同行们争吵,帕克斯公使决意前往兵库。我和代理副领事拉塞尔·罗伯特逊以及布鲁斯上尉指挥的九团二营的半数士兵自愿留在大坂,以守卫我们的国旗。野口和日本护卫们也决定跟随我留下。虽然我已做好了遭遇袭击时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准备,但在内心里,我并不相信会发生那种情况。我思量着,是否应该派我的学生、出身长州藩的远藤前去京都,劝说倒幕派尽快向各国外交使团发表新政府的宣言——我和米特福德已将宣言书的草稿交给了萨摩藩的朋友们;我与土佐藩也已就这个问题交换了个人意见。据要塞里的会津兵说,城中已发现有化了装的萨摩士兵混进来,甚至连幕府军的新军中也有奸细。如果这一切属实,萨摩人可线日,帕克斯公使动身前去兵库,以便安排军舰“响尾蛇”号将临时调任横滨公使馆的洛科克送往横滨,以及他本人暂时撤退到神户的诸般事宜。然而就在当天早上8点半左右,大坂城的上空升起了一股白烟,继而便冒出浓重的黑烟。不一会儿,便传来大坂城内起火的消息。早饭后,我与洛科克、布鲁斯上尉、布拉德肖中尉一起带上40名护卫赶往城里查看火情,顺便再去查看公使馆是否安然无恙。我们沿着河岸朝京桥门方向行进,一进城门,便发现城堡的粮仓和本丸[3]都已起火。我向周围的人打听是否有人故意纵火,人们却都称不知道。天空中正刮着北风,烈焰蒸腾,从前传习兵们所住的营房中的几间房子随即也开始燃烧起来。我们又绕到玉造门附近查看情况,发现下等人们正在洗劫我们公使馆。我们连忙赶跑了他们,但公使馆已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所有的家具都被打烂,仓库里也已空空如也。可怜的米特福德,他心爱的金漆柜子自然难以逃过暴民们的劫掠。城门前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人流涌动,进进出出。但他们并未袭扰我们,也没有像我们猜想的那样朝我们扔石头。预料之中的是,暴民们还尽可能地把奉行衙门砸得稀烂。

  正午时分,我们回到副领事官邸时,看到我派去联络的远藤已经回来了。他说,大约两三百名长州士兵已经进城,尾张藩正在与德川留下的一名官员进行交城仪式。然而仪式尚未完成,城里便着起了大火。至于起火的原因究竟是暴民纵火,还是德川庆喜的部属从中捣乱,远藤也无从知晓。到目前为止,进入城中的倒幕派军队只有长州兵。

  2点钟左右,我与搭乘“响尾蛇”号前往江户的洛科克和威尔金逊一同乘救生船离开了外国人聚居区。沿河走到一半的距离时,遇见了一艘汽艇和另外两艘大船。船上是帕克斯公使和“大洋”号军舰的斯坦霍普舰长。他们以为大坂城中已经全面起火,特地赶来救助我们,并准备正式降下英国国旗。要如何形容我的愤懑之情呢?!我们并不曾面临哪怕是最微小的危险:既没受到叛军的袭扰,也没在大火中遭遇险境,我甚至愿意以性命担保,所有人都将安全无虞。况且,萨摩、土佐、长州不是一再向我们保证,定会保全英国公使馆的安全吗?!然而,命令就是命令,必须服从。由于很难再找到运送货物的拖船,我们只得派汽艇四处搜寻需要的船只。最后,好不容易找来三艘小船,我们便开始将所有的物品包括副领事的家具搬到船上。副领事馆内的公文和九团二营的行李早已提前运走。6点半左右,所有的物品都运送完毕,我们顺利地通过了浅滩。我乘坐的汽艇三次搁浅动弹不得。“大蛇”号的巴洛克舰长便将他自己的小船让给了我。负责保管公使馆保险柜的威利斯乘坐的船最终由“大蛇”号上的舰载艇拖着前进,直到午夜才终于登上了军舰。之后,“大蛇”号便用缆绳拖拽上所有装载行李的船只朝兵库方向驶去。

  次日,我们在兵库登岸,并卸下行李。大部分人都暂时先在领事馆内栖身。我则找到了一处之前海关官员们住的地方官的宅子。

  虽然那家的看门人表示出了异议,但还有谁能比我们这些因幕府的无能被赶出大坂、无家可归的人更有权利使用一所幕府官员留下来的房子呢!我毫不客气地搬了进去,并开始整理房间。英国公使下榻在当地的英国领事馆内。法、荷、美、德、意五国的外交代表们则住在了海关那座高大的两层西洋式建筑里。也幸而如此,幕府的官差们才不曾将其付之一炬——他们是绝不肯把它白白留给胜利者的。我们的老熟人、原大坂奉行兼兵库奉行柴田刚中则以每天500美元(约合100英镑)的高价包下了“大坂丸”汽船,当天下午便乘船逃向江户去了。

  我听说萨摩藩的藩士五代曾在倒幕军进城的前一天晚上、或我们出发当天早上去过大坂,以便通知公使可继续留在大坂,倒幕军将确保我们的安全。当然,他还是迟了一步,我们那时已经动身了。接着,我们又听说倒幕派已敦促德川庆喜尽快从大坂、京都一带撤兵,否则朝廷将宣布其为逆贼。倘若德川不肯听从越前、尾张二藩的建议而一意孤行,萨摩、芸州、长州、土佐等藩将不惜动用武力前往讨伐。难怪德川会仓皇而逃!但无论在日本人、欧洲人或其他任何人看来,逃跑总算不得什么光彩之事。自德川庆喜亲自向各国代表宣布“仍将对外交事务负起责任”以来,幕府的官员们向各国发出的唯一通告就是“幕府已无力保证外国领馆的安全”,而只字不提打算弃城逃跑之事。后来我还听说,新政府曾打算召集各国外交使节前往京都,并命德川庆喜向各国代表转交新政府的邀请。显然,他又没遵守天皇的旨意。德川幕府自始至终奉行“避免外国人接触京都朝廷”的政策,也因此受到了法国公使罗素先生的热心支持。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我们前去拜会刚刚离开京都的德川庆喜时一位洋务官员冷嘲热讽的嘴脸。他对我们说:“倘贵使以为不久即可前往京都觐见的话,请容在下奉劝:凡事皆有变数,切勿过于乐观为宜。”

  不久,我们又接到报告,有人——不知是幕府军还是萨摩军的人——企图炸掉位于兵库和神户之间一条干涸的河流尽头的某座炮台。于是英国军舰“大洋”号、法国旗舰“拉普莱斯”号和军舰“奥涅达”纷纷派出舰上的小艇和水兵,前去锁住那座炮台的大门,并将钥匙拿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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